“……说完了。”
顾临握着话筒,转过去,面对着那片椅子。
“我跟他说过,”他开口,“让他上台随便说。他今天说了三句,前两句说错了,最后一句是对的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他最后一句,”顾临说,“我刚才听清了。”
他把话筒往嘴边递了递。
“沈聿,从训练营那个三分起,我就没想过跑。”
草坪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掌声起来了。
那阵掌声是从后排开始的。先是那十七个孩子,学着大人的样子拍,然后队里那一片,然后公司的人,然后两边的亲戚,一片一片往前推。方予安举着手机,另一只手也拍上了,拍得手机晃。赵凯拍得最响,两只手拍得整个身子都在动。李建国坐在第一排,先是没有动,过了两秒,抬起手,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拍到第三下停住了,把手收回去,压住膝盖。
沈秀兰在掌声里低下头,从那个小包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手帕,按在鼻子下面。
乔安站在右前方,抱着那束花,眼睛亮着,没有哭。陈旭在旁边嚎得一塌糊涂,用手背在脸上蹭。
靠近过道那一排的边上,林昭站在那里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剪短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他是昨天晚上从澄川赶过来的,明天早上还有课,他本来是打算露个面就走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鼓掌。
陈旭哭到一半,回头看见他,抽着鼻子说了一句:“你哭不哭啊。”
“不哭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林昭看着台上那两个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,声音不高,正好够陈旭一个人听见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陈旭的脸还没擦干,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昭说。
“不对,你说了。”陈旭伸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,“你说‘我说什么来着’,你什么意思啊。”
“就是字面的意思。”
“字面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我早就知道。”林昭说。
“你早知道什么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你问了我也不会说。”
“你这人有病吧。”
“嗯。”林昭说,“有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扔给陈旭,转身去长桌那边拿水喝了。
陈旭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纸巾,看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,最后低头把脸擦了。
台上,沈聿转过身,看着顾临。
掌声还在响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顾临面前。
顾临把话筒交回架子上。
两个人在台上站了三秒。
然后沈聿伸出手,拉了顾临一把。
他把人拉近,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只贴了一下。
台下那一片掌声里夹进了口哨声。陈旭嚎了第二嗓子,周凯举着手机往前挤,被赵凯从后面拽住衣领拖回来。孩子们从椅子上站起来跳,佟舟把椅子踩得晃。
沈聿退开的时候,耳朵还是红的。
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打开,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塞进西装内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下去吃饭。”
下午三点二十,合影。
四点整,宾客开始入席。宴席摆在草坪东边那个大帐篷里,二十二桌,一桌十六个菜,四凉四热四荤四素,最后还有一道汤和两盘点心。这是沈秀兰定的,许清和本来提过减少,两个人就“十六个还是十二个”讨论了两天,最后定的是十六个,但把其中一道荤菜换成了素菜,算是各让一步。
二十二桌从帐篷这头摆到那头,加上站着吃的、来回走动的、抱孩子走开的,整个帐篷都是人声。
上菜之前,先敬酒。
第一桌是长辈桌。
沈聿和顾临一起过去,一人手里端着一杯,杯里是兑过水的。这是马姐教他们的:“头三桌别喝真的,你俩一桌一桌走下去,走到第八桌就没了。”
第一桌坐着沈秀兰、顾崇文、许清和、李建国,还有两边各两位辈分最高的亲戚。
沈聿先给他妈斟酒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敬您。”
沈秀兰站起来,把杯子接过去,没有马上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,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沈聿后面的顾临。
“小顾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敢对他不好,”沈秀兰说,“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这一句话,跟去年冬天电话里那句一模一样。
顾临把杯子端起来。
“阿姨,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对。”沈秀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,喝完把杯子放下,抬手在他袖子上拍了一下,拍完低着头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许清和在旁边看着,什么都没说。
等沈聿转到她面前,许清和站了起来。她今天没有喝酒,杯子里的也是水。她把杯子举起来,跟沈聿的碰了一下。
“沈聿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以后家里的事,”许清和说,“你别跟他商量。”
沈聿愣了。
“……啊。”
“你跟他商量,他嘴上答应,心里有主意。”许清和说,“你直接跟我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许清和说,“你膝盖那个,别瞒着。他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许清和把杯子里的水喝了。
她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,喝完把杯子放下,坐下之前,看了一眼顾临,那一眼里头的意思沈聿没看懂。
顾崇文站起来的时候,是整个上午到这会儿第一次主动站起来。
他没有拿杯子,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的是茶杯。他端着那只杯子,看了沈聿两秒。
“日子定了跟我讲。”他说。
“定了。”沈聿说,“今天。”
顾崇文没接这句。他把杯子往前递了一下,跟沈聿的碰了。
碰完他坐下,抬手在眼睛那里抹了一下。
抹得很快,像是有只虫子飞过去了。他抹完把手放回膝盖上,继续坐着,脸朝着前面。许清和往他那边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李建国是这一桌最后一个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西装下摆往后一撩,那个动作跟他平时穿训练服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教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敬您。”
李建国把杯子端起来,看了一眼沈聿,又看了一眼顾临。
“我今天本来不想说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带你八年。”李建国说,“你十七岁进队的时候一米八二,现在一米八五,长了两公分,没长什么别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那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,”李建国说,“‘别只想着篮球。’你还记得吧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那时候的意思是让你念点书。”李建国说,“今天我才发现,我这话说对了,但我想的跟你做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把杯子往前递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就好好过日子。青训那边那十七个孩子,你带不带,你自己的事。你要是想带,我这边给你留着。”
“带。”沈聿说。
“那就带。”
李建国把酒喝了。喝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坐下,把脚边那个保温杯拿起来,拧开,喝了一口里面的热水。
第二桌是队里的。
赵凯先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拖出半米,被后面的人接住。
“聿哥!”
“你坐下说。”
“我不坐,我今天就站着说。”赵凯说,“我跟你打了七年球,你是我见过的打得最好的。这几年你膝盖不好,你从来不说,我都知道。你现在不打主力了,我心里不舒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但是我看你今天这样,我就舒服了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像骂人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赵凯把杯子举起来,“我意思是,你还站着,就行了。”
“站着。”
“站着。”
那一桌人都站起来了,杯碰杯,碰得很响,有几个人的酒晃出来洒在桌布上。
第三桌,陈旭和周凯挨着坐。
沈聿过去的时候,陈旭已经喝了半杯了。
“聿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早上跟你说的,你听到了没有。”
“你喊得那么大声,谁听不到。”
“我是说我冲你喊。”陈旭把杯子举起来,“你后来那句,说得好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‘你别想跑了’那句。”陈旭说,“我听了想哭。”
“你已经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,我那是风大。”
周凯在旁边替他把杯子端起来,跟沈聿碰了一下。
“聿哥。”周凯说,“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当年我给你的那些主意,都是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那些都是书上看的。”周凯说,“我上礼拜把那个备忘录删了。”
“什么备忘录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凯把酒喝了,喝完咳了两声,“《追人三十六计》。”
“……你还写过这个。”
“写过。”周凯说,“零条付诸实施。”
陈旭在旁边笑得一抖,酒又洒了一点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周凯瞪他,“你今天领带是我给你整的。”
“你整了两回都没整好。”
“那你别系了。”
“我都上台了。”陈旭说,“现在解开了算什么。”
周凯盯着他看了两秒,伸手把他的领带解开,重新绕了一圈,打好,往上一推。
陈旭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“……行了没有。”
“行了。”
陈旭抬起头,嗓子比刚才低一点。
“谢了。”
“嗯。”
第四桌是公司。
方予安是这一桌的头,他今天一直没怎么坐下来,手机和充电宝换了两轮,桌上有他一个空位,空位上摆着一盘没人动的菜。
程屿坐在这一桌靠外的位置。他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,早上到得比谁都早,帮着马姐的师傅搬了两趟椅子,搬完就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坐下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,看见沈聿过来,先站起来了。
“恭喜。”
“程哥。”
“你刚才台上那段,我录了。”程屿说,“不过我录的是全景,不是特写。”
“你录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发给你妈。”程屿说,“我早上答应她的。”
“我妈让你录的?”
“她说她坐在第一排,看得见你的脸,看不见全场。”程屿说,“我说那我录个全景。”
沈聿看了他两秒。
“程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程屿把杯子举起来,跟他的碰了一下,“这些年我欠你一顿饭,今天算还了。”
沈聿过去的时候,方予安正站着,一只手举着手机,一只手在拿筷子夹东西。
“方总。”
“你别叫我方总。”方予安说,“我今天算你这场婚礼的摄像。”
“你这摄像还吃东西。”
“摄像也得活着。”方予安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,屏幕对着沈聿,“来,跟大家说句话。”
屏幕上面有一排很小的人脸,是公司的群视频。沈聿看了一眼,那排人脸里有几个在举手。
“这个是怎么弄的。”
“开个房间。”方予安说,“你们刚才那段,全公司都看了。”
“全公司?”
“二十三个人,实到二十一个,有两个在飞机上。”
“……那两个人落地了怎么办。”
“落地了看回放。”方予安说,“回放我已经传群里了。”
沈聿端着杯子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后脑勺发麻。
第五桌、第六桌,是两边的亲戚。
沈聿走到云溪镇那一桌,被一个表姐拉住了。
“小聿,你小时候还跟我抢过跳皮筋呢。”
“我没抢过。”
“你抢过。你抢不过我,把皮筋给我剪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妈那天追着你绕店跑三圈。”
那一桌人笑起来。沈聿端着杯子鞠了个躬,把酒喝了。他妈坐在邻桌,听见这边的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什么,沈聿没看懂。
第七桌,是青训孩子的家长。
这一桌的氛围跟前面那几桌不一样,坐得最规矩。看见沈聿过来,好几个家长站起来了。
“沈教练。”
“别站起来。”沈聿说,“坐着。”
“沈教练,我们家那个孩子,从上你的课那天起,回家写作业都坐得住了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坐得住。”
“不是,是你说过‘上课不能看手机’。”
“……我说过吗。”
“你第一节课说的。”
沈聿想了想,好像说过。
“沈教练。”另一个家长说,“你今天那个话说得挺好的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最后那句。”那个家长说,“我们家那口子刚才听完,眼圈都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,你别不好意思。”
“我没不好意思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……这是太阳晒的。”
那一桌的家长笑起来。沈聿端着杯子赶紧走了。
第八桌是孩子们。
这一桌最乱。十七个孩子挤在一张桌旁边,坐得歪七扭八,桌上有三个孩子同时伸手去够中间那盘虾。林越坐在最外面,一只手掌着桌子的一角,另一只手把佟舟的椅子往回拉。
沈聿过去的时候,佟舟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沈教练!”
“坐下。”
“我今天可以喝茶吗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我可以喝那个。”
“那个是酒。”
“我就喝一口。”
“不行。”
佟舟坐下了,嘴巴撅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教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个‘嫁’,是什么意思。”
那一桌的孩子都抬起头看他。
沈聿站在那儿,端着杯子,看了他两秒。
“就是我以后跟他一块过日子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们呢。”
“你们上课照旧。”
“那你还会不会蹲下来给我系鞋带。”
“会。”
佟舟想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,很认真地举起了手里的茶杯。
“那我恭喜你。”
“……你杯子放下,别磕着。”
周小满在旁边也举了杯子。
林越没举。他坐在最外面,看了一眼沈聿,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人说话的顾临,最后低下头,从盘子里夹了一只虾,剥了。
沈聿从他背后过去的时候,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教练,你那个喜字贴得挺正。”
沈聿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越说,“我说过。”
下午六点二十,敬酒走到第六桌。
帐篷里的人声已经进入那种最乱的阶段:有人开始摞空盘子,有人端着碗在过道里走,孩子在地毯上跑来跑去,马姐手下的师傅们推着车在收菜。
沈聿的杯子已经换到第三轮,杯子里兑的水越来越多。他走到第八桌外边的空地上,正想靠一下桌子,一个人从帐篷门口冲了进来。
是方予安。
他跑起来的时候,一只手举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拨旁边的人,一路上撞到两把椅子。他今天是第一次脸红了,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红,是那种屏幕看多了之后抬头看人的红。
“沈聿!”
沈聿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。”
方予安挤到他面前,手机举到他脸前面。
“直播弹幕炸了!”
沈聿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两秒。
屏幕上是公司那个房间的界面,界面中间有一个人脸,是他自己,是他站在台上,手里捏着那张对折的纸。画面里,他站在话筒前面,脸红着,正在说“我,沈聿,嫁给顾临了”。
画面下面那一行一行的字在往上滚。
“再来一遍!”
“阎王落泪!!!”
“谁剪的视频,我要十遍。”
“十一号嫁人了,我的青春结束了。”
“这不是那个打球的吗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他脸怎么这么红。”
“这个可以给我对象看。”
“新郎说反了,好可爱。”
“求原视频。”
“已转发。”
“已转到我们班群。”
沈聿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。
“已转发”这三个字他看了两秒。
“转发到哪儿了。”他问。
方予安把手机往下放了半寸。
“这个……就是我刚想跟你说的事。”
“哪儿。”
方予安看了他一眼,又朝旁边看了一眼。
顾临从他后面走过来。他手里还端着杯子,走得比平时慢。他走到沈聿旁边,站住,低头看了看方予安手里那块屏幕。
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往上滚。
顾临看了三秒,抬起头。
“传出去了?”
“传出去了。”方予安说。
沈聿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。
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把那张对折了两回的纸摸出来,捏在手里。
那张纸已经被他捏了一下午,边角软了,展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塞进内袋。
“顾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上说的那句话,还算不算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你说别把这段录下来。”
顾临看着他。
“我说的是,别让方予安录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顾临没有马上答。他把手里那个杯子也放下,越过沈聿的肩,往帐篷里看了一眼。
帐篷里那一堆人还在吃、还在说、还在笑。他妈正跟许清和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,不知道在说什么,两个人都没坐。陈旭和周凯挤在过道里,两个人抢着同一盘螃蟹。十七个孩子在最里面那一桌旁挤成一团,佟舟踩在椅子上。
海上的天开始变颜色了,从白变成淡黄,再往远处一点是橘色。
顾临转回来,看着沈聿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说。
方予安在旁边把手里的手机又举高了一点。
“两位,”他说,“这个……可能还得有后续。”